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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头岁尾(4)一一南榆林怀旧(五十)

来源:    发布时间:2020-01-05   作者:责任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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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南榆林看南山坡和紫荆山的实景近照  李万林摄

谨以此文纪念南坡sr公众号开通二周年

打扫粉刷了房屋,清洗了手脚老槽(久积的脏物),去除了一年的腌臜,从住处到身上都干颜刮净了,便开始了迎新春过年的重头戏一一写对子。
写对子自然是文曲星秀兰三叔的拿手好戏。这一天是三叔最红势最得意的日子,不仅我们本族人要求三叔写对子,姚、杨、李、赵也有不少人求三叔给写。不过我家和大伯、二爷家的队子从来都是三叔亲自上门给写的。三叔讲究礼数,凡家族里比他年长的哥哥、叔叔大爷、爷爷们都不用求不用请,亲自带了大小毛笔上门给写。
三叔是他们那老一辈弟兄中唯一上过私塾,正儿八经读过四书五经的人。别看大伯和父亲也叨古论今,在别人眼里也是“秀才”,在三叔眼里他们都是灰坡上东一耙杈西一鎯头自己捡下的,不成系统。三叔背地里和人议论起来常忘了尊长礼数,对两个兄长出言不逊:“哧一一,那两人也真胆大,不开脸啥戏也敢唱!“三叔说话爱咧咧嘴,左嘴角上翘,用一个口头禅‘‘哧’’作发语词。

三叔好圪抿几口小酒,母亲一早就给在锅薄渠里暖了一壶。我和哥早早就把墨磨好了侍候。
老远就听见三叔哧啦哧啦不紧不慢的脚步声。‘’你三叔来了‘’,母亲赶紧迎出去:
“辛苦你了,三弟。快进家,嫂已经把酒给你热好了。”
“哧——,不看是谁,辛苦啥?老嫂还用这来客气。“
三叔进家先不忙上炕,先用一枝小笔笔尖在墨里划拉几下,说:‘‘还稀,再磨。’’哥便赶紧撅起屁股使劲儿磨。‘‘看看,看看!连个墨也不会磨,还念书哩。‘轻磨墨,重膏笔’,知道不?’’哥便赶紧又松了劲儿慢慢地磨。
哥磨墨的当儿,三叔这才脱鞋上炕,盘了腿坐在方桌前,掂量着裁红纸。墨磨好了,对子也裁好了,三叔便开始写对子。三叔左手提溜着酒壶,间或抿一口酒,右手笔走龙蛇,一刻不停。先写大幅,后“量体裁衣"写小幅,从大到小,从外到里,有条不紊,一一写来。
大门上的对子是:
 享清福不在为官,只要囊有钱,仓有米,腹有诗书,便是山中宰相
 祈寿年无须服药,但愿身无病,心无忧,门无债主,可为地上神仙          横批:
平安是福
父亲看了哈哈一笑:‘‘还囊有钱,仓有米。连仓也没,只有纸瓮子;过年买红纸还得计算着买,囊有啥钱?’’
三叔听了脸微微红了:‘‘哥觉得不合适?那就重写一付。’’说话间就又是一付:
院旷有树春常在
山间无人水自流
横批:
人才辈出
父亲捋着三绺胡子说:‘‘这还差不多。’’   
 母亲在一旁却是急了:‘‘快不用重写了!重写了红纸就不够了。’’接着恼怒地对父亲说,“你快去准备垒旺火的炭去哇,不用在这里打岔了!”
父亲悻悻地下了地,出门去了。
三叔抬头看了母亲一眼,说:‘‘哧一一,跳井还能叫耳朵挂住了,那么多求我写对子的人还能缺几张红纸?”转头对我说,“毛眼儿,去问你三婶拿几张红纸来。’’
我不敢怠慢,赶紧跳下地,去三叔家向三婶拿红纸。三婶果然大方,二话不说,给我拿了三张红纸。三婶人精干,早把过年的一切都收拾便宜了,在家也是闲着,便扭着小脚跟我一起过来了。
一直关注我公众号的看官看到这里一定笑了:你那宅院敞豁豁的连院墙都没有,那来的大门,写哪门子‘‘大门上的对子’’?列位看官你这就有所不知了。我家宅院是没院墙,更没大门楼,但你别忘了,我家有的是几丈高的老榆树,有两棵正好长在如果围院墙,正好是盖大门楼的地方。还是三叔最先给发現了可当大门楼明柱的两棵老榆树,写了对子攀上去,亲自给贴上的。要是有门楼能贴下一开初写的那么长的对子?
就在我取红纸这一会儿功夫,三叔把对子已经写得差不多了,摆了一炕,就等取来红纸写抱柱上的一付主对子和些小条幅之类了。
东西两厢的对子是:
黑发不知勤学习
白鬓方悔读书迟

三间茅屋藏书古
万里江山入画图
横披分别是:
奋发有为

耕读传家
堂屋门上的对子是:
有关家国书常读
无益身心事莫为
横批是:
生当人杰
从三叔所写的对子,即可看出三叔对我们晚辈的殷殷期望之情了。
三叔又裁了红纸,抿了一口酒,思忖片刻,毛笔在砚窝里饱蘸浓墨,挥手写下:
月无贫富家家有
燕不炎凉岁岁来
边写边口中念念有词:‘‘嫂子乃积善之家,故而乎燕子年年都来筑窝安巢者,最不显人世之炎凉也……’’
三婶白了三叔一眼:‘‘成天‘之乎者也’,就不能正正道道说个人能听懂的话?’’
‘‘哧一一,妇道人家,头发长见识短,知道个啥?’’三叔头也不抬,不屑地说。
‘‘就你奇能!……’’三婶还想争辩,母亲忙解围打圆场,笑着说:‘‘咱们妇道人家就是头发长,你看他三叔头光蛋蛋的多杏人!’’
      三叔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刚剃了的泛着青紫色的光头,一家人全笑了。
大对子写好了,三叔又抿了一口酒,开始写小对子小条幅之类。
      首先是家里山墙高处的:
      抬头见喜
      然后是门外树上的:
      出门见喜
      碾子上:
      青龙大吉
      小磨上:
      白虎大吉
      旺火上:
      旺气通天
      只放了些烂衣破裳的柜子,却写:
      金银满柜
      纸瓮子上:
      粮食满囤
      只够四五箩头的炭堆:
      炭积如山
      反正是啥喜气啥吉利写啥。
      羊圈门:
      大羊年年生
      小羊日日长
      横披:
      牛羊满圈
   那时人民公社农业社,大牲畜牛驴骡马都大队集体喂养,家庭只允许养猪、羊、鸡、狗。我家只养了两只大羊,下了一只羊羔,连小带大三只,也要写‘‘牛羊满圈’’。
      鸡窝:
      金蛋滚滚
      猪窝:
      肥猪日长
      连生豆芽大盔上,三叔也给写了一付:
      长长长长长长长
      长长长长长长长
      横披:
      长长长长
     三婶看不下去了,又白了三叔一眼:‘‘这也叫对子?要这叫对子,我也会写。’’
     三叔得意地晃了一下光头,说:‘‘哧一一,你能写?你能写要我做啥呀!你连念也念不来,不信你念念。’’
      三婶还真认得这个字,撇撇嘴说:‘‘那不就是个‘长(chang)’字。’’
      ‘‘哧一一,你知道长还念啥?’’
      三婶被考住了,翻了翻眼不说话了。
       ‘‘还念长(zhang)。’’已上了小学认得了几个字的哥急急地抢答。
     三叔伸手摸了摸哥刚剃了的只留一块儿小锄片的头,赞许地说:‘‘嗯,还是侄儿有出息。三叔给你念念哇(以下为方便,chang用c代替,zhang用z代替)。上联是:
      "c z c z c c z 
      "下联是:
      "z c z c z z c
      横披:
      "c z z c"
    把个三姐、四姐和哥听得目瞪口呆,对三叔佩服得五体投地,日后凡三叔教导的话,三姐、四姐和哥必然会言听计从。
对子写毕,清洗干净毛笔,三叔认真地包裹起来,准备收摊了,却见七叔圪挟着一卷红纸沓啦喇沓啦喇进了门。三叔一脸不悦,说:
      ‘‘七弟,你莫非也等三哥上门给你写?’’
      七叔一脸沮丧,说:
      ‘‘三哥,哪敢!我是心里扑烦。’’
      ‘‘咋了?’’
      ‘‘唉!三哥你不说哇,圪虎虎生下一对楞子。’’
当年七婶一肚生下两个男孩,曾在全家族引起轰动,大摆筵席庆贺了一番。    
 三叔听了一楞:
      ‘‘不会哇?’’
      ‘‘那还不会啊?上了三个一年级了,升不了二年级。这不,过年我让他弟兄俩去叫你三伯给写对子,两人绕头不咧不给去,还说写那挨啥哩。这灰狗日的!’’
     ‘‘你给起名起坏了。我给你起下成、功你不叫,却叫了个青、红。青红皂白也不分,能不楞?’’
      ‘‘三三四四听上你话,一个叫成,一个叫功了。’’七叔哭丧着脸说。
“这就对了。三三四四会有出息的。”三叔一边安慰七叔,一边挥就一付对子:
青红不分皂白
       成功明察秋毫
横批:
       越后越好  
日后,我这一成一功两个兄弟果然不凡,成弟小小年纪就练就一笔好染,到十来岁就不再求三叔给写对子而自己写了;功弟也是人尖尖,家族里大凡红白事宴都是功弟给张罗。两个的子弟们更是了不得,一个个都考得是一本名牌大学,彻底改换了门庭。
今年腊月二十九我回村上坟,中午在成弟家吃的饭。求成弟写对子的人一拨进一拔出,比当年三叔还红势。成弟写对子也不像三叔当年拘谨,而是见啥写啥,出口成章。有个外出打工发了家的,他便写:
毛泽东思想育人
 邓小平路线挣钱
      横批:
      喜迎盛世
有靠党的富民政策脱了贫的老贫农,他便写:
细雨毛毛润之土
      暖风习习近平民
横批:
万象更新
有个至今仍未脱贫,用女儿给儿子换亲的,他则写:
两家光景一样贫
      你我女儿来换亲
      横批:
      入了保险
有个退了休回村养老的,他写的是:
长期健康政府发慌
      身体养好吃垮社保
横批:
      坐以待币
哈哈,成弟还真是幽默有才,你看下面这付对子编得水平多高,狗年去猪年来,他写道:
往年未学狗仗势欺人
      今岁不当猪任人宰割
横批:
一生做人
……
在成弟家吃过午饭出来,我去探望了还健在的93岁的三婶,难免回想起当年三叔写对子的热闹情景,禁不住黯然神伤:老一辈人大多已作古,我也已经年过花甲,往"耳顺"上奔了,往昔的一切都过去了……此时却真切地听到耳边一声‘‘哧一一’’,似乎三叔在不屑地耻笑我的多愁善感。我慌急急地拜别了三婶,踏上了归途的路……

初稿于二0一九年二月二日(农历戊戌年腊月廿八)南坡sr公众号开通二周年之际
修定于二O一九年二月十九日(农历己亥年正月十五元宵节)
[说明:因准备年忙,后面的手稿写得太潦草,就不献丑了。呵呵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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